前言

在許多科幻電影如《猩球崛起》中，猩猩能流利地說出人類語言。在現實中，牠們是與人類基因最接近的動物，同樣擁有口腔、舌頭、牙齒和聲帶，並且具有高度的社會性與智慧。著名的雌性大猩猩「可可」（Koko）甚至學會了超過1000個美國手語。這一切都讓人們不禁產生一個巨大的疑問：既然生理結構如此相似，大腦也足夠聰明，為什麼猩猩（及其他人猿）最終沒有演化出像人類一樣複雜的口語能力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遠比「喉嚨構造不同」要複雜得多。這是一個涉及生理學、神經科學和基因演化的多層次謎團。

迷思的起點：Koko大猩猩真的會「說話」嗎？

在探討猩猩為何不能說話之前，我們必須先釐清關於「可可」（Koko）的著名案例。可可的表現在媒體報導下，常被塑造成牠能理解並使用人類語言的證據。

Koko的「語言能力」

可可從一歲起就接受手語訓練。研究牠的科學家馬庫斯·珀爾曼（Marcus Perlman）在分析了71小時的影片後，確實發現可可掌握了一些令人驚訝的「發聲技能」。牠能有意識地控制自己的聲帶和呼吸，例如假裝咳嗽、假裝打噴嚏，甚至假裝打電話。

這種有意識地控制發聲（而不僅僅是受刺激後的本能吼叫）的能力，被認為是人類語言形成的關鍵基石之一。這顯示猿類或許具備了語言所需的基本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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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學家的質疑

然而，語言學界對可可的「語言能力」普遍抱持高度懷疑。許多批評者指出，可可的訓練員佩妮·帕特森（Penny Patterson）在研究上並不嚴謹，甚至可能過度解讀了可可的行為。

批評者認為，可可很可能只是學會了「耍小聰明」——當牠被要求做某事時，牠會隨機比劃，直到比出「正確」的手勢並得到獎勵（例如食物）。這更像是一種操作制約，而不是真正理解手勢背後的抽象意義。更有甚者，研究人員本身對美國手語（ASL）的理解也受到質疑，他們可能會將可可的無意義手勢誤解為有意義的單詞。

此外，可可的使用方式也與人類截然不同。牠幾乎只在「想要某樣東西」時才使用手語，從未被觀察到會自發地、為了社交或表達情感而「聊天」。這與人類幼童在兩歲左右就能毫不費力地掌握複雜語法並自發使用語言的行為，有著天壤之別。

關鍵不在喉嚨？生理構造的限制

長期以來，科學家認為猩猩不能說話是「硬體」問題，也就是發聲器官的限制。這方面的研究確實發現了一些顯著差異：

喉部位置與聲帶結構

法國科學家指出，與人類相比，猩猩的喉部位置較高，導致喉腔（咽腔）較小。此外，牠們的長臉形狀使得口腔更長、更平坦。這種結構讓牠們難以發出人類語言中豐富的元音和輔音，聲音更傾向於單調的「嗚嗚」聲。同時，靈長類動物的聲帶被認為更僵硬，且無法像人類一樣精確控制發聲時的呼吸，導致聲音不穩定，多半是本能的吼叫或咕噥聲。

日本新發現：神祕的「聲帶膜」

2022年，日本京都大學的一項研究為生理限制提供了新的證據。研究團隊比較了43種猴子標本和人類的喉嚨構造，發現人類是唯一缺乏「聲帶膜」（Vocal Membrane）的靈長類動物。

這個薄膜狀構造雖然有助於放大音量，但它與聲帶的交互作用會導致聲音很難維持穩定的音高和音量（容易「破音」）。人類在演化過程中失去了這個結構，反而讓喉嚨構造變得更簡單、更穩定，使我們能發出清晰、可控的聲音，再由舌頭和嘴脣精密地塑造成複雜的語言。

真正的主宰：一顆「為語言而生」的大腦

儘管生理結構有諸多限制，但越來越多的科學家認為，真正的瓶頸不在喉嚨，而在於「大腦」。

模擬揭示的真相

有研究團隊曾用電腦模擬獼猴的聲道，結果發現，如果獼猴擁有「人類的大腦」，牠們的生理結構理論上足以發出人類的聲音（儘管可能聽起來很怪異）。這表明，生理構造並非不可逾越的鴻溝。

人類大腦的「語言專區」

人類語言早就「內建」在大腦中。我們的腦部有著高度特化的「語言專區」，這是猩猩所缺乏的：

韋尼克區（Wernickes Area）： 位於上顳回，負責「語言理解」。雖然獼猴也有類似區域（用於理解同伴的警告叫聲），但人類此處的皮質柱（Cortical Columns）比黑猩猩厚得多，意味著投入了更多的「腦力」來處理語言。

布羅卡區（Brocas Area）： 位於額葉，負責「語言產生」。如果損壞獼猴的這個區域，牠們仍然可以發出叫聲（證明牠們的叫聲是本能的）。但人類如果此區受損，就會嚴重影響說話能力。人類的布羅卡區也比黑猩猩大得多。

弓形束（Arcuate Fasciculus）： 這是連接上述兩個區域的神經束。在獼猴腦中，這個連接非常微弱；黑猩猩稍強；而在人類腦中，這束神經纖維極其強壯和發達。這條「高速公路」是我們能夠理解並重複詞彙的關鍵。

簡單來說，猩猩的大腦缺乏能將聲音和意義精確連結、並進行語法組合的神經迴路。

語言的「開關」：FOXP2基因的演化

如果說大腦是硬體，那麼基因就是決定硬體規格的藍圖。科學家發現了一個與語言能力高度相關的關鍵基因——FOXP2。

KE家族的啟示

科學家在研究一個跨越三代、飽受嚴重言語和語言障礙（例如協調面部肌肉困難、無法理解語法）的「KE家族」時，發現所有受影響成員的7號染色體上，FOXP2基因都發生了突變。

兩顆胺基酸的差異

FOXP2基因在動物中非常保守（變化極小）。然而，人類版本的FOXP2蛋白質，與黑猩猩、大猩猩的版本相比，有著兩顆關鍵的胺基酸不同。

FOXP2並不是「語言基因」，而是一個「調節基因」。它像一個總開關，負責控制大腦中其他基因的開啟或關閉，特別是那些與口部和麪部精細運動控制相關的基因（這與布羅卡區的功能密切相關）。正是這兩顆胺基酸的微小差異，導致人類發展出了獨特的腦部結構，賦予我們無與倫比的口腔控制能力，這是說話的先決條件。

有趣的是，科學家發現尼安德塔人（Neanderthals）擁有與現代智人相同的FOXP2基因變異，這暗示他們很可能也具備了某種形式的語言能力。

猩猩有「語言」嗎？重新定義溝通

猩猩雖然不會說話，但牠們絕對有著複雜的溝通系統。問題在於，牠們的溝通與人類的「語言」在根本上有所不同。

人類語言的獨特性

語言學家指出，人類語言至少有三個猩猩無法企及的特徵：

位移性（Displacement）： 我們可以談論「不存在」於當下的人事物，例如過去的記憶、未來的計畫，甚至是獨角獸。動物的交流（除了蜜蜂的舞蹈）幾乎完全侷限在「此時此地」（例如「有危險」、「要食物」）。

離散無限性（Discrete Infinity）： 人類可以將有限的單詞（如「狗」、「咬」、「人」）組合成無限多種具有新意義的句子（「狗咬人」和「人咬狗」截然不同）。

自發使用（Spontaneous Use）： 如前所述，人類會為了社交、表達同情、甚至純粹好玩而使用語言。

森林中的「原始語法」

儘管如此，最新的研究也讓我們重新思考語言的起源。2023年發表於《Science Advances》的一項研究，在分析了野生黑猩猩的4,300多筆叫聲後發現，牠們會將不同的叫聲（如「grunt」和「hoo」）按照特定順序組合起來，以創造全新的意涵。

牠們甚至會選擇性地、有節奏地敲打樹根來傳遞訊息，而且不同群體間還存在「地方風格」（方言）。這表明，語言所需的基本「語法結構」和「組合能力」，可能早在600萬年前，就已經在我們與黑猩猩的共同祖先身上萌芽了。

常見問題

Q1: 既然猩猩大腦有限制，為什麼鸚鵡能學人說話？

鸚鵡（以及九官鳥等）擁有極其靈活的舌頭和聲控能力，使牠們非常善於「模仿」聲音。然而，這種模仿並不等於理解。儘管有少數例外（如非洲灰鸚鹦Alex），但絕大多數鸚鵡只是在複製聲音，並未真正理解這些詞彙的語法或抽象意義。猩猩的問題在於大腦無法進行這種精確的聲音學習和組合，而鸚鵡則缺乏抽象理解的能力。

Q2: 猩猩學不會說話，是因為不夠聰明嗎？

不完全是。這不是「聰明」與否的問題，而是「大腦迴路」不同的問題。人類演化出了專門用於語言的獨特神經通路。事實上，患有小頭症（Microcephaly）、大腦容量與黑猩猩相近的人類個體，其語言能力仍然遠遠超過最聰明的黑猩猩。

Q3: 如果猩猩從出生就和人類孩子一起養大，能學會說話嗎？

歷史上確實有過這樣的實驗。例如1950年代，海斯夫婦將黑猩猩「維基」（Viki）與自己的孩子一同撫養。儘管付出了巨大努力，維基最終也只能勉強發出幾個類似「mama」、「papa」的元音。同樣，試圖教會黑猩猩「尼姆」（Nim Chimpsky）手語的實驗，最終也證實牠只是在模仿，而非真正使用語言。這些實驗都以失敗告終，證明瞭演化上的根本差異無法單靠後天環境來彌補。

Q4: 為什麼猩猩沒有演化出語言？

從演化的角度來看，答案很簡單：因為牠們「不需要」。語言是一種高耗能的複雜技能。猩猩在牠們的生存環境中，依靠現有的咕噥聲、叫聲、手勢和肢體語言，已經足以應對採食、求偶和躲避天敵的需求。大自然沒有施加足夠的篩選壓力，來推動牠們發展出更複雜的口語系統。反觀人類的祖先，可能因為更複雜的社會協作和知識傳承需求，使得語言成為巨大的演化優勢。

總結

猩猩無法說話，並非單一因素造成的，而是一個生理、大腦和基因共同作用的結果。

過去我們認為是牠們的喉嚨、舌骨或聲帶「不適合」；而新的研究發現，人類「更簡單」的聲帶結構（沒有聲帶膜）反而更有利於發出穩定的聲音。

然而，真正的決定性因素在於「大腦」。人類演化出了高度特化的語言中樞（如布羅卡區和韋尼克區）以及連結它們的強大神經束（弓形束），而這一切又可能源於FOXP2基因的關鍵突變。

雖然猩猩無法像人類一樣「說話」，但牠們擁有自己複雜的溝通系統，甚至展現出了「原始語法」的雛形。牠們的沉默，提醒著我們人類語言的獨特性，以及我們在演化之路上那微妙卻又關鍵的分歧。

資料來源

點解猩猩唔識講嘢？ : r/asklinguistics

大猩猩能不能學會說話？

和人類相近「為何猴子不會說話？」日研究：和聲帶膜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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